姬卿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荆州去洛阳。
离开熟悉的居所令夏岚有些不安，她曾壮着胆子问老人为什么，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愠色。
“朝廷黑暗，外戚放权，宦官乱政，百姓民不聊生，不过她还有值得为之努力，拼尽一切的地方，在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好之前，我得好好守住她。”老人微笑着，“我大汉历经百年，生流不息，经千劫而犹立，渡万世而长存。天威浩荡，诛尽逆贼，一寸失地不平，一日浴血不止。”
向着那一轮初升的朝阳，老人笑着，那么灿烂：“大汉可以输，但不会亡！”
夏岚默然，也许，他真的是对的吧。
中平五年夏，一辆马车来到洛阳城外，时值公元188年。
姬卿勒马停住，怔怔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城门，一时感慨万千。
有多久没来到这里了？整整二十二年四个月零三天阿，八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令他魂牵梦绕之地。看着高高的城门，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他与杨赐的影子，临别时各自珍重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当年亲密的战友，如今已是天人永别。
城门守将注意到姬卿，走上前来，喝到：“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
姬卿回过神，对守将的无礼不以为意，笑答：“某从荆州而来，欲前往拜会临晋侯，杨太中。”
守将闻言微怔，上下打量姬卿，见他泰然自若，气质不凡，当下口气客气了许多：“既然如此，还请老丈纳一贯钱。”
姬卿皱眉：“一贯钱？”
那守将苦笑：“非是某刻意刁难，实是规定如此，我等不得不……”
姬卿一叹，取出两贯钱交给守将，那守将点了点头，走到马车边，说了句：“得罪了。”随即掀起布帘，往里看了一眼，“放行。”
太中大夫杨彪府邸。
杨彪正在屋中小憩，忽闻下人来报，有客远来。
杨彪皱眉：“是何人？”
“是位老丈，只说他姓姬……”
杨彪一震，打断下人，“快请！快请！”说着就起身，光着脚就奔前厅而去。
前厅中，夏岚正襟危坐，突然“哐啷”一声，一男子大步而入，看了姬卿一眼，然后竟是合身拜倒：“彪拜见伯父！”
“贤侄请起，贤侄请起，莫要折煞了我这把老骨头。”姬卿笑呵呵地看着杨彪，将他扶起，“岚儿，快来拜见你叔父。”
夏岚闻声低首敛眉弯腰行礼，“奴家见过叔父，愿叔父身体安康。”
杨彪愣住，上下打量夏岚，皱眉低吟摇头：“不像，不像……”
姬卿笑道：“岚儿并非嵩儿生女，她是我收养的孩子。”
杨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提起自己早逝的儿子，姬卿似乎有些失落，杨彪急道：“伯父远来疲惫，侄儿为您接风洗尘。”
姬卿看了看夏岚，露出笑脸，点点头。
“伯父请！”
当年姬卿离开洛阳时曾托杨赐将他在洛阳的宅子卖掉，不想杨赐竟是将宅子留着，雇了仆佣每日打扫，时隔二十二年，那宅子与姬卿印象中相比竟是一般无二。
“家父临终时还想着伯父有朝一日能再回来，令侄儿仔细保护，不得怠慢。如今伯父回来了，侄儿也就安心了。”
在洛阳生活的日子与荆州乡下的草庐差不了太多，区别大概只在于前来拜访的人少了些，但是身份高了很多。
太中大夫杨彪自是常客，除此之外还有太傅袁隗、司徒黄琬、尚书卢植、虎贲中郎将袁绍、黄门侍郎荀攸、议郎曹操等等。
听着这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大名，夏岚若是再不明不白的那上辈子就真算是白活了，只是她想破了脑壳也没能记起东汉末年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名望高到能让如此多的名人投贴拜访。
光是投贴的便已如此惊人，那些乔装打扮进来的更为惊人，就她无意中听见的那几个，譬如一身下仆打扮叫做刘艾的宗正，再譬如看着形容枯槁毫不起眼叫做王允的老人……
每每看见他们秉烛夜谈，为了大汉的未来殚精竭力的模样，她总是忍不住心痛。看着姬卿皱得越来越高的眉头，日渐消瘦的身体，她的心在滴血。
她真的很想求他，求他离开洛阳，回到荆州乡下去，离洛阳越远越好。可是她做不到，为了维护这个腐朽王朝最后的权威，老人耗尽了毕生精力，她不能强迫老人背叛自己的信仰。
老天啊老天，你让我回到这样的乱世，让我遇上爷爷，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幅躯体！对不起，爷爷，我不能跟随你一起冒着生命危险征战沙场，但是我能做的不止是目送你的背影，我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哪怕这飘渺的希望转瞬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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